买活 - 第400节

    没了匪，又有买活军的商船可以买票乘坐，对一般的商家来说自然是好事，但岳老二这样的镖师那就没有活了，不过，这些人本就见多识广，乘势就转行各寻生路的都有，像岳老二这样回家务农的倒是少数。岳老二却也是无法：他母亲在家，离不开人照顾，便是为了这个牵绊，他连远镖都不走，现在更谈不上东去投买了。所幸这几年，气候又好了些，收成还算不错，他母亲的病也还不算太差，总之每个月药吃着，还能吊住一气，死还死不了的。

    不消说了，从此后匪见到买活军的船，都是望风而逃，便偶有不信邪的，也是在岸边被一砲轰沉，大多数人丧底的结局。这匪毕竟也不是孙大圣的毫兵，无穷无尽的，死了又来，被这么杀了几，剩的也各自偃旗息鼓——竟有很多人收拾收拾，还到买活军境去讨生活了！这打哪说理去？

    其实，只饭，很多人也都愿意跟着去活的，最多是工不力，大概会偷懒些罢了，岳老也不觉得买活军会不给钱，不过，话还是要这样说的，他犹豫片刻，还加了一句，“能有学上——”他认为上学的人

    没想到，几年前买活军的船，开始现在大江上了，一开始这些镖师还不怎么当回事，可这些买活军的船只，那叫一个厉害，护航的兵丁人人都有武不说，船炮利——船上甚至还有砲在！虽然一艘船也就一两门，但对于大江上所有的船只来说，依然是占据了极大的优势——也就是买活军俗说的‘降维打击’，要知大江这里，哪怕是师战船都没有砲的，甚至连弓箭都很少，因为弓箭的维护也很费钱费事，大家多靠帮拼杀，你买活军突然搞了砲船来，这是什么意思？

广济这里开枝散叶，繁衍至今，差不多都是务农、武行为生，家境多是殷实，而且有一门家传的岳家拳武艺，在本地是很有名的。

    ——六真神论又一次被抬了来，又一次毫无新意地大受迎，本就没人反对，倘若有人既然胆敢反对的话，那大家就要问他们了：那你说吧，这是为什么，这么多人，本来笨得和牲畜一般的，他们自己都知，脑石的，除了地挑担什么也不会，过来了一个多月的活，忽然间，拼音也会了，算数也会了，你就说说，不是因为神力，这是因为什么？

    可是今日，有了要去黄冈的愿景在，于岳老的鼓动之，大家也都觉得，学不学得会，至少要拿个态度来——他们也已经知了，这态度在买活军也是很要的。因此，到了教拼音这一堂课时，非但没有散去，还个个打神，显示专心学习的样来。

    ——还真别说！也不知为什么，是因为饱饭吃了有一个多月呢，还是因为这阵，夹杂在读报课和地图课之，多少也学会了一些拼音呢，搁许久之后，这一次再学，居然有一从容的觉，原本怎么也没法记住的字母，这么一搞，居然轻而易举地复述来了，一堂课来，众人至少都学会了七八个声母，五六个韵母，并且可以自如地使用，指着工地这里张贴的告示，一一二二竟能拼读来！

    有他的教导，岳老虽不说学富五车，但五百个字还是认得的，也还算健壮，有些武艺在，至于说加减乘除这简单的算数，也难不倒他。这次来工，其余乡民自然就奉他了个首领，便连利队的人也是另相待——要不说买活军喜武书生呢？其实便是放在乡里，乡民也是喜的，毕竟，武书生又能活又有脑，别看只认得那么几百个字，但认得字，就至少是看过一些书，养成一个遇事思考的习惯，那就要比其余乡民更有远见，都说这书是越读越有的，聪明的人会越来越聪明，可不就是这个理了？

    岳老也是搓着手，有些为难似的说，“不过，他们对六菩萨的忠心、激，那也是天日可表的，这不是，原以为自己就是烂泥扶不上墙，也不好意思过来上课，只为了能继续追随六，追随利队，追随佘大人，便是听不懂，那也是都日日听着，甚么规矩，俺们也是心地守着——甚至还有人说，不要钱，只求能饭——”

    识字班的老师，倒是不会不耐烦，一样的课程每天都在教，但他们自己不好意思，也是学学就灰心了，那之后虽然也来听课，但不过是为了听说书一般，听老师讲讲报纸，再跟着看看地理课上的画面，不肯再坐到老师跟前去——那是可能被提问的位置，他们这样的脑袋，本就不读书认字的，自己知遮遮丑也就罢了，还要到前去显，那多丢人？一开始教拼音，他们或者散去休息，或者径自去活，并不会留在当地自取其辱，讨这个没趣。

    “佘大人所言成理，咱们这些苦命人，这辈都没吃过这么饱的饭，又哪里知这些理？”

    像他这样的人，虽然务农，但不能单纯地以农民来看待，在村里、亲族之也都是有威望的，这一次岳家村的人能揽住了河工的差使，也是岳老二一力主张，让他们尽早到江边来为买活军事——“总之是不会亏的”！

    而且，这样的现象并非特例，在这帮河工里非常普遍，十成里八成都是如此，大家又惊又喜，彼此互相询问验证，一时间竟然连岳老去和利队的大人搭话都忘记了，你一言我一语，都是在探讨着此事的缘由：有人说是因为买活军的饭都是用仙煮的，能让人开智寿，也有人认定了这是和买活军多接的结果！

    “其实就是因为吃饱了……之前常年营养不良的，脑当然转不动，而且，在农村里，一天接的人也少，活回来，门一关就该睡了，需要思考的时候不多，每天收的信息量也不大。”

    在江滩边上，抱着双手正在看办事员筹码的事佘大人，有些哭笑不得地说，“到这里活之后，每天要打的人，是从前的十倍不止，自己也得算数来安排一天的生活，又是听人读报纸，又是看地图，又是看告示的，接到的拼音也多啊。刚来的时候学不会，说自己天生不开窍，一两个月以后，觉自己还有天分——个月半年后准备去账房，去上初级班，发愿要考吏目的人都不在少数！”

    若是打小没有认字，平时也不算伶俐的那些人，一开始是本没有抱着最终认字的希望，只是想着凑凑闹的——他们也确实学不去，连集神听懂都难，那些字母和会舞一样的，在前扭来扭去，刚学会了怎么发音，一转，字母又不知钻到哪里去了，当真是见面不识，再见面了还是认不来。

    在日还好过，天太平、商贸繁盛的时候，岳家人还不至于要来苦力，镖师护院，总是能有饭辙的，只是这些年来，天灾人祸，便是两湖这里，因为气候的异常连年也闹灾荒。岳老家里恰好又有个多病的老母亲，银钱多有不凑手的时候，他哥哥岳老二本来在河上为人看镖，还能勉支撑得去——广济这一段江面，速不快，两岸多芦苇，还有小连接着附近的小河、湖泊，即本地土话叫‘泽’的。这些泽里，隐藏了不少匪，看到商船过，在缓慢的江面上，便立刻从两岸来，杀人越货的事是时常有的。若有镖师坐镇，靠黑白两的关系，便可以居讲价钱，商家破财消灾，得以平安到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