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祭同归 - 22.棋手

    清晨，雾气尚未散尽，草木上凝着夜，一便簌簌落，整座原始森林还沉在未醒的静谧里，唯有几声遥远而模糊的鸟鸣，断断续续划破寂静。

    密林，几棵碗的幼树被刻意从间折断，断面参差不齐，白森森的木质。的腐叶层上散落着几片被撕烂的、沾着暗红兽血污迹的衣碎片，款式依稀能辨认是谢虞他们山时穿的衣。更远，几凌的拖拽痕迹延伸向一条布满苔藓的陡坡，坡底散落着更多属于他们的品：一个瘪掉的壶、半截断裂的登山杖、还有一只沾满泥污的运动鞋。

    霍清背靠着一棵虬结的古树，冷旁观着几个黑傩寨民布置着这些“意外”痕迹，如同看着工蚁在执行既定的程序。

    其一个寨民将一块染血的布片仔细地一丛带刺木的，确保它看起来像是被匆忙挂住撕扯来的。完成这个细节后，那寨民意识地抬看向霍清的方向，睛里是一混合着敬畏与恐惧的复杂光芒。

    霍清对这目光早已习以为常，心毫无波澜。她知，寨民对她这般毕恭毕敬、乃至畏惧顺从，并非源于血缘或能力，而是因为她上那无法磨灭的印记──她是被山灵选并赐予了永生的人。

    她肤那若隐若现的灰白、她周飘散的细微孢、她几乎停滞的衰老，都是神选的证明。在崇拜山灵、敬畏永生的黑傩族，她本就是行走的神迹，是距离山灵最近的存在之一。

    贡玛老是凡俗的领袖，而她霍清，则代表着某超然的、不可及的力量。因此，即使她常年在外，对寨事务漠不关心，与族人若即若离，她依然拥有着无需言说的特殊地位。

    可即便如此，她对脚这片土地、对这些淌着所谓同源血脉的寨民，也没有多少可言。她留在这里，更像是一习惯的栖息，以及利益换。寨需要她熟悉山外规则的能力，需要她寻找猎，需要她布置这掩盖“意外”的现场。毕竟，频繁的失踪若引来官方大规模的调查，对寨获取必要的山外资是极大的麻烦。而她，则从寨获取一些外面难以寻觅的、对维持自异化质有益的菌类和特殊矿石，以及一个相对隐蔽的落脚。仅此而已。

    她拧开随携带的扁圆形金属酒壶，仰了一大。壶里不是寨自酿的甜腻果酒，而是辛辣呛的度烈酒，灼烧从咙一路烧到胃里，带来一刺激的清醒。

    武安平烈酒，这个名字伴随着纯粹的好奇在她脑海浮现。

    他应该能抓住机会杀去吧？他会不会去救谢虞？还是会独自一个人逃走？

    她昨夜特意调走了岩的锐守卫；她“无意”间让一张关押囚犯的岩地形图武安平的牢房；她提供的敷在伤上的药膏，更是寨用特殊菌类和草药调的猛药，能行激发伤者生命力，恢复巅峰期七到八成战力。她步这一切，就是想帮助困兽破笼。

    她并不担心自己的小动作会暴，即便真有寨民察觉到异样，也只会将一切归于山灵的意志，本不敢质疑她这个山灵代言人。

    霍清又了一酒，辛辣让她微微眯起。她像在评估一场实验，以武安平的手和意志力，独自逃生有八成把握，带上谢虞也有五成生机。

    献祭、杀戮、囚禁对她而言早已乏味透。目前唯一能让她提起一丝兴致的，只有变数。

    武安平是变数，谢虞也是。一个曾经是军人、手过且意志顽的男人，一个看似柔弱、却在绝境里敢咬人的女孩。

    “清清使，”一个寨民走过来，在距离霍清几步远的地方停，用上了更显尊崇的称呼。

    他不敢直视霍清的睛，垂首汇报：“拖拽痕迹布置到坡边了，面也您的吩咐留了东西，野猪的蹄印和发也撒好了。”

    霍清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并未从密林收回。她对“清使”这个称呼毫无觉，就像对“清”一样，这不过是工人上贴的不同标签而已。她挲着冰凉的酒壶，心思依旧在逃亡者上。

    如果他们真的跑去了这个念在她心里划过，却并未勾起对寨存亡的担忧。寨覆灭、寨民被抓、归墟之被挖掘这些对她而言，不过是换一个更隐蔽的栖息地，或者彻底回归山外的问题。她作为一个非人又亦人的存在，早已接受了自己必须得不断变迁和隐匿。真正让她在意的，是这场游戏会就此草草落幕。

    她想看见的，不过是人在渊边缘如何绽放或凋零。当一个人被剥夺一切、重伤濒死、陷绝境时，是会抛弃同伴保全自己，灵魂最暗的底；还是会拖着残破的躯，去拼死守护队友，为他人筑成最后一墙。这才是她投了成本，给逃跑机会、地图、药之后，真正想收获的报酬。

    霍清收回心神，终于开：“得不错。再检查一遍，确保没有破绽。尤其是野猪的痕迹，要自然。”

    顿了顿，她补充：“完成后就可以收队了。回去后告诉老，痕迹已布好，这起‘意外’随时可以被外界发现了。”

    “是！谨遵吩咐！”寨民如蒙大赦，躬了躬，连忙转去招呼其他人了。

    霍清最后看了一那片心布置的、足以骗过外界调查的“意外”现场。然后她将酒壶盖好，随意地回冲锋衣袋，不再看那幽暗的密林可能正在上演的逃亡戏码，影很快消失在树影之。

    而在她目光最后停留的方向，莽莽林海的，叁个狼狈的影，正踏着的腐叶，朝着未知而凶险的生路，艰难跋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