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蝶 - 老平房里的美术教室

    九月的海滨，绵延的细雨终于在太平洋的咸海风散去。

    那栋常年没人住、原本满是青苔与蛛网的铁老平房，此时此刻，早已被沈蔓用那双布满血痕的手打理得净净。墙发黑的霉斑被防白漆彻底覆盖，碎瓦片被清空，建国（阿国）帮她拉好的那层幅蓝防布，在清晨的光，正随着海风发猎猎的踏实声响。

    沈蔓从陈家搬来了几张废弃的木桌，去二手回收站买了几把不同颜的脚凳。

    她在窗沿摆上了一排洗净的空罐编织瓶，里面着阿国每天清晨帮她从后山顺手摘来的不知名野小。光透过得雪亮的玻璃窗投来，空气里积年累月的霉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昂贵画纸与粉颜料混合在一起的、属于艺术的淡淡香气。

    「老平房术教室」，在陈大娘那一张达八十分贝的护短大喇叭宣传，正式在渔村最偏僻的角落开课了。

    「蔓蔓老师！今天我们要画什么？」

    「蔓蔓老师，妳看我画的章鱼有几隻脚？阿爸说章鱼有八隻脚，可我觉得牠有十隻耶！」

    七八个肤晒得黝黑、着在地国语的渔村小，此刻正规规矩矩地坐在木桌前。他们手里抓着廉价的蜡笔，一双双大睛里盛满了对彩世界的好奇与崇拜，齐刷刷地盯着站在黑板前的沈蔓。

    沈蔓绑起了一乌黑的海藻髮，一緻完、宛如黑天鹅般白皙的颈椎。她上穿着陈阿送她的旧格衬衫，原本在北城拿着几百万宝石合同的手指，此刻正温柔地握着一截廉价的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地帮孩们勾勒蓝太平洋与展翅海鸥的廓。

    「章鱼是八隻脚喔，不过如果你的章鱼会舞，牠十隻脚也没关係。」

    沈蔓垂着那双清冷的双丹凤，角勾起了一抹在北城时从未有过、无比温柔且踏实的甜弧度。

    每当午课，孩们一边嚼着糖果，一边跟着来接人的阿爸阿妈走回家时，沈蔓坐在空、洒满金落日余晖的教室里，数着屉里那几张两百、五百的微薄学费，指尖会忍不住轻轻一颤。

    这笔钱，跟璀璨集团动辄几千万的跨国合约相比，少得连一文不值都算不上。

    可看着这笔她自己不依靠沈家、不攀附林拓宇，在最底层的泥潭里，用自己的才华与这双手，一笔一画踏踏实实赚来的尊严与底气，沈蔓第一次觉得，自己被命运生生折断的背脊，正在这片咸的海风里，一寸一寸，野蛮而傲地重新了直。

    然而，这平静而温馨的开荒生活，仅仅维持了一个多月。

    十月旬的一个清晨，海滨的小渔村突然遭遇了罕见的秋燥暴晒。

    沈蔓刚开，正准备去厨房帮自己倒一杯温，一阵突如其来、烈到几乎要将她整个胃都生生翻转过来的烈噁心，猛地毫无预兆地袭了上来。

    「呕——」

    沈蔓脸惨白到了极，单薄的躯剧烈颤抖着，整个人狼狈不堪地扑在老平房那有些生锈的铁洗手槽边，撕心裂肺地呕了起来。

    她昨晚只吃了一块陈阿送来的发糕，胃里空空如也，到最后，只能呕一滩酸苦到骨里的清黄胃酸。

    那觉不对劲。

    一个多月前，在北城破产大宅的黎明废墟，她也曾因为极致的悲伤与绝望引发过心理的急胃痉挛；但这一次，这从小腹最疯狂涌上来的、嗜睡与噁心，却带着一生命本能的沉重与战栗。

    沈蔓的呼在一瞬间彻底屏住了。

    午，当孩们都散去后，她瞒着陈大娘和阿，一个人低着，有些局促、甚至有些惊慌地走了渔村码旁那家唯一的老旧公立小诊所。

    小诊所里冷气不足，老旧的风扇在上嗡嗡作响。

    年迈的老医生摘老镜，看着超音波仪萤幕上那一团微小到甚至看不清形状、却在顽搏动着的小生命影，语气温和地了诊断：「沈小，恭喜妳，妳怀了。虽然时间还太早，大概才六週左右，但孩的心似乎有弱。妳底太虚了，这阵太劳累，一定要好好卧床安胎啊。」

    怀了。

    孩，已经六週了。

    轰隆——！

    这三个字，像是一宿命的雷，在沈蔓的大脑彻底轰然炸响。

    她甚至忘记了自己是怎么走小诊所的。海滨的夕将整个太平洋染成了一片瑰丽而碎金的橘红，海风在她的冷白鹅脸上，凉得惊人。

    沈蔓有些失魂落魄地沿着沙滩往回走。她伸那一双沾着些许粉笔灰的白皙手指，带着骨髓的轻颤，缓缓地、隔着薄薄的蓝格衬衫，覆盖在了自己依旧平坦、甚至有些消瘦的小腹上。

    六週前，在北城那个雷雨加的后半夜。

    那个 、着俄罗斯冷冽血统、因为太害怕失去她而彻底陷西伯利亚疯狂暴风雨的少年陆时宴，将她死死圈在窄小的单人床上，要了一次又一次。那时的他，没有任何防护，带着一近乎自私也近乎宿命的偏执，把自己的每一滴骨血都注了她的灵魂里。

    那时候的他，以为那是他五百万嫖宿而来的骯脏玩；那时候的他，以为她是一场和白安妮争风吃醋的魅力赌局，带着滔天的戾气和恨意远走海外。

    可命运，却在他们恨彻底决裂的死角里，在她的最，悄悄在落网了一颗他们初恋唯一的结晶。

    「时宴…我们…有宝宝了…」

    沈蔓缓缓蹲，将埋在膝盖间，双手死死攥了衣领最那一枚用细银炼日夜当成吊坠锁在心上的黄铜线蝴蝶戒指。

    铜线很，此时狠狠地硌在她的心，得她泪再次火山爆发般砸落了来。

    她真的好他。

    即便她用最恶毒的话走了他，即便他这辈都会活在对她的怨恨里，可看着这个在最绝渊里突然给她的、着他血里四分之一俄罗斯罕见熊猫血的小生命，沈蔓那一双丹凤里，原本属于落难千金的死灰与绝望，在这一秒，因为这个孩，缓慢、定，也无比悲壮地凝聚起了一抹属于母亲的傲骨。

    「他留来了……你留来了……」

    沈蔓在空无一人的海滩上无声地痛哭，却把那枚黄铜蝴蝶在掌心里抓得更，任由刺痛传遍全。

    陆时宴，你听到了吗？你的孩，在我的心臟最扎了。

    放心吧，就算天塌来，就算我沈蔓这辈都回不去北城、要在这底层的泥潭里隐姓埋名一辈，我也一定会靠着我的画笔，把我们的孩，平平安安地生来……

    夕的余晖将她的影拉得极，而此时，正在老平房门帮她修理坏掉的木质大门、大电工建国，正着满额的汗，看着在海滩上蹲着哭泣的沈蔓，底闪过了一抹最为沉、却也最为纯粹的心守护……